作者：龍云華律師
認罪認罰是近年來國家推行的一項法定從寬處罰制度，其宗旨是提高訴訟效率、節(jié)約司法資源，化解社會矛盾。對于刑辯律師來說，用好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能會給當事人爭取到不捕、不訴，以及從輕處罰的有利效果。下面，筆者將用幾個親辦的真實案例，從什么情況下可以建議當事人認罪認罰；當事人認罪認罰以后，律師是否可以做無罪辯護；以及當事人認罪認罰被判決以后，是否可以上訴這三個方面，來分析一下怎樣在認罪認罰的背景下，最大限度地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實現有效辯護。
一、什么情況下可以建議當事人認罪認罰？
對于自己是否要認罪認罰，很多時候當事人都會征詢律師的意見，那么在什么情況下可以建議當事人認罪認罰呢。根據近幾年的司法大數據來看，一旦當事人做了認罪認罰，98%以上都會被定罪處罰。所以，讓當事人認罪認罰的前提，就是需要專業(yè)刑事律師在充分閱卷和分析研判的基礎上，得出當事人基本不可能無罪的結論時，就可以建議當事人認罪認罰，以便獲得該法定的從輕處罰情節(jié)，最高可以減少基準刑的30%。但是，如果經分析認為當事人可能無罪，或者明顯無罪的情況下，就不能輕易的讓當事人認罪認罰，否則就可能會出現律師讓當事人認罪認罰并做有罪從輕辯護，結果法院判決無罪的笑話。
所以，讓當事人認罪認罰的前提，就是需要專業(yè)刑事律師在充分閱卷和分析研判的基礎上，得出不可能無罪的結論，并與當事人充分溝通，取得一致意見，就可以讓當事人認罪認罰。反之，則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
案例一
堅決不認罪，最后成功無罪。
這是筆者辦理的一起企業(yè)家涉嫌虛假訴訟罪案件。在找到我之前，當事人已經被刑事拘留，接受委托后，我基本上每周去會見當事人兩次，一是為了緩解當事人因突然被關押而產生的緊張情緒，二是為了盡量從當事人那里了解更多的與案件有關的信息。會見回來之后再與當事人家屬聯(lián)系，盡量收集與案件有關證據和材料，調取之前的相關民事判決書及借款合同等材料，理清案件的基本事實。當事人被關押20多天之后，因為頂不住壓力，急于取保出來，曾提出以免除對方800萬元還款義務為代價，來換取對方的諒解，同時認罪認罰，爭取先取保出來。但是，我在了解案件基本事實之后，認為本案根本不構成犯罪，不能隨意認罪、和解，如果隨意認罪、和解，反而會被認為是心虛，不利于當事人的徹底無罪。最終當事人及家屬聽取了辯護人的意見，沒有違背事實去認罪及和解。后來公安機關將案件報送檢察院審查逮捕，辯護人又就案件事實、證據及法律等方面的問題與檢察官進行充分的溝通，認為本案根本不構成犯罪，建議檢察院不批捕逮捕。當事人被關押37天之后，如期走出了看守所。一年之后，公安機關撤銷了案件。既避免了當事人被定罪處罰，又為當事人節(jié)省了800萬元的和解費用，這其中律師的專業(yè)與否，及對案件事實與法律政策的把握就顯得尤為重要。
案例二
用好認罪認罰，實現重大從輕處罰。
這是筆者辦理的一起號稱某地區(qū)歷史上最大的組織賣淫案。涉案金額1.2億余元，組織人數近100人。按照該地區(qū)之前的會議紀要規(guī)定，組織30人以上就要判處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后來《刑法修正案九》廢除了該罪的死刑，但是由于本案涉案金額巨大，組織人數眾多，我的當事人又是一號主犯，所以雖然廢除了死刑，依法還是可能判處無期徒刑的，后來也確實是因為可能判處無期徒刑，案件被移送到中級人民法院作為一審法院審理。在閱卷之后，我發(fā)現該案不可能無罪，那么怎樣最大限度地減少刑期就成為辯護的首要目標。當時有很多小道消息傳出來，說要給我的當事人判處無期徒刑。該案卷宗一共有80多本，于是我就一邊閱卷并挑出卷宗中存在的問題（有些問題還是難以補正的），一邊多次積極地跟檢察官溝通，最后檢察官說如果認罪認罰，可以從輕處罰。我想現在法定最高刑是無期徒刑,如果從輕處罰就只能是有期徒刑15年或者以下了，有期徒刑15年和無期徒刑相差還是特別大的。又經過幾次與檢察官溝通之后，最后與檢察官商定，我建議當事人認罪認罰，對案件事實基本不提異議，檢察院量刑建議有期徒刑15年，并處罰金。于是我便用檢察院的遠程提訊室，當場見證當事人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成功實現了從無期徒刑到有期徒刑的辯護目標。
二、當事人認罪認罰判決以后，是否可以上訴？
一般來說，當事人認罪認罰以后，如果法院也是按照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判的，是不可以提出上訴的，否則檢察院可能會提起抗訴，撤銷認罪認罰具結書，并撤銷當事人享受因認罪認罰而減少刑期的優(yōu)惠，從而有可能加重當事人的處罰。
但是，筆者認為在下列情況下還是可以提起上訴的：
01
法院判決超出了量刑建議的處罰范圍，加重了當事人的處罰，當然可以提起上訴；
02
量刑建議只確定了主刑的量刑幅度，沒有確定附加刑（如罰金等）的量刑幅度時，如果法院判決罰金過高，可以就罰金部分提起上訴；
03
有新的量刑情節(jié)，如有自首、立功等從輕、減輕處罰情節(jié)出現，而法院的判決書中并未體現該量刑情節(jié)時，筆者認為這也是可以提起上訴的；
04
出現了其他可以提起上訴的合理事由。
案例三
認罪認罰后上訴獲改判，減少刑期一年，減少罰金500萬元。
在上述案例二中，檢察院在當事人認罪認罰后，給出的量刑建議是有期徒刑十五，并處罰金，但是并未對罰金的范圍給出具體建議。后來法院就給我的當事人判了有期徒刑十五年，并處罰金1500萬元。判決出來以后，雖然刑期上當事人有心理預期，可以接受，但是罰金確實有點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范圍。如果不上訴，又交不起罰金，擔心影響后面的減刑，如果上訴，又擔心加重處罰。當時，當事人及家屬均處于一個十分矛盾及焦慮的心情當中。為了能夠打破僵局，減少當事人及家屬的壓抑與焦慮，我最后還是建議當事人上訴。上訴的結果一般有三種，一是檢察院抗訴后加重處罰，這在實踐中也有不少案例；二是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三是直接改判或者發(fā)回重審后改判，減輕處罰。為了確保上訴不被加重處罰，我在上訴前先和檢察官進行溝通，提出檢察院當時并未建議罰金刑的具體數額，現在法院判處的罰金過高，當事人承受不起，我們如果以罰金過重為由提起上訴，不能算是違背了認罪認罰的規(guī)定，檢察院是不是就不會提出抗訴。檢察官人很好，當即表示如果是以罰金過重為由提出上訴，他們不會抗訴。在與檢察官再三確認之后，我在上訴期滿前最后一天向法院郵寄了上訴狀，事后檢察院如約沒有抗訴。在確保上訴不會被加重處罰之后，當事人及家屬的擔心總算是放下了，因為現在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維持原判，甚至還可能會有更好的結果。當然，我們上訴的目的不是為了維持原判，而是爭取改判，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就得找到能夠令二審法院改判的理由。通過對比發(fā)現，我的當事人一號被告被判處的是有期徒刑十五年，并處罰金1500萬元，二號被告被判處的是有期徒刑十四年，并處罰金1000萬元。實際上一號、二號被告在本案當中的地位、作用相當，在該組織中所占的股份也是相同的，這個大家都沒有異議，二號被告之所以被判的輕一些，是因為他檢舉揭發(fā)他人涉嫌犯罪，具有立功情節(jié)，但是我從一審判決書中發(fā)現，里面明確寫著該立功情節(jié)有待進一步查實，也就是說尚未查實，而《刑法》第六十八條規(guī)定，立功情節(jié)需要查證屬實才可以從輕處罰。所以，由于二人在本案中的地位、作用相當，如果二號的立功情節(jié)不能作為其從輕處罰的依據，那么相對于二號來說，一號的處罰就明顯畸重。另外，我在一次例行會見當事人時，還聽說其前期在組織中所占的股份比二號要少，后期二人的股份才是相同的。為了確立這一事實，我在一審庭審中，當庭就此事分別對一號和二號進行發(fā)問，得到了二人肯定的回答，并記錄在了庭審筆錄之中。因此，我在二審辯護意見中就明確表示，二號被告的立功情節(jié)不能作為其從輕處罰的依據，一號、二號被告在本案當中的地位作用相當，甚至一號前期股份較少，作用較小，結果一號卻比二號處罰要重，這違反了司法應當公平公正的基本原則，請求對一號減輕處罰。因為一審判決后檢察院沒有抗訴，二審法院不能加重二號被告的處罰，為了法律的公平公正，所以二審直接改判一號被告與二號被告的處罰相同，因此給一號被告減少了一年刑期，減少罰金500萬元，當事人及家屬均表示非常滿意。
三、當事人認罪認罰后，律師是否可以做無罪辯護？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目的就是為了提高訴訟效率，節(jié)約司法資源。很多人認為，律師既然都在認罪認罰具結書上簽字了，就不可以再做無罪辯護。但是筆者認為，辯護律師在不否認案件事實的前提下，還是可以從法律上給當事人做無罪辯護的，具體理由如下：
首先，根據兩高三部《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第六條規(guī)定，認罪是指：犯罪嫌疑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也就是說，規(guī)則只要求對指控的事實沒有異議就可以，如果該事實在法律上不應當認定為是犯罪，我們還是可以從法律上去給當事人做無罪辯護的。而且當事人及律師對事實都不提出異議，這也是從查清案件事實的這一主要方面節(jié)約了司法資源，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目的要求。至于該事實行為在法律上是否構成犯罪，對于作為普通大眾的當事人來說，他是不清楚的。而對于律師來說，雖然律師是專業(yè)法律人士，但是實踐中很多案件在法律上都是存在很大爭議的，有一位刑事老法官說，他判了20年的刑事案件，但是對于刑事詐騙與民事欺詐的區(qū)別，他還是沒有搞清楚。所以，對于在法律上可能無罪，或者是否構成犯罪有很大爭議的案件，辯護律師在不否認案件事實的前提下，還是可以從法律上給當事人做無罪辯護的。
其次，根據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內容設計，律師在認罪認罰具結書上，只是在見證人一欄，做為見證人簽字，見證的事項是當事人簽訂認罪認罰具結書的自愿性和真實性，而不是一定要求律師也必須認同當事人是肯定構成犯罪的。
再次，很多地方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實施細則均規(guī)定，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以后，律師可以作無罪辯護。例如，山東省《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辦理刑事案件的實施細則（試行）》第四條明確規(guī)定：“認罪”，是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表示自愿認罪，但辯護人作無罪辯護的，不影響“認罪”的認定。
當然，當事人認罪認罰后，律師作無罪辯護時，一般不應否認基本的案件事實，而且其辯護理由一定要在法律上或者證據上站得住腳，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否則建議不要輕易做無罪辯護。
案例四
當事人認罪認罰，律師作無罪辯護，獲大幅度從輕處罰。
筆者辦理的一起套路貸犯罪案件，全案一共有11名被告人，公訴方指控我的當事人構成詐騙罪，犯罪數額400余萬元，當庭建議量刑11至14年有期徒刑，當事人自己表示認罪，但是我給其作的是無罪辯護，因為我認為本案當中沒有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客觀行為，不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后來張明楷教授也發(fā)文表示，不能一見到“套路貸”就認定為詐騙罪，關鍵還要看行為是否符合詐騙罪的犯罪構成。最后法院僅給我的當事人判處了6年有期徒刑，而其他檢察院同等幅度量刑建議、且作有罪辯護的被告人均被判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綜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有利于提高訴訟效率、節(jié)約司法資源，同時也能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帶來很大幅度的從寬處罰，但是我們一定要仔細查閱卷宗材料，認真分析法律法規(guī)，區(qū)分不同案件情況，制定不同的辯護策略，以便最大限度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律師簡介
龍云華，刑法學碩士研究生，原省級優(yōu)秀公訴人，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專業(yè)刑事律師，辦理各類刑事案件近千件，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及社會效果，能夠最大限度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