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審判參考》（2018.5 總第112輯）
［第1222號］秦某1故意殺人、故意傷害、放火、搶劫、盜竊案-行為人短時間內實施一系列具有關聯(lián)性犯罪行為的如何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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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要問題
1．行為人實施一系列具有關聯(lián)性犯罪行為的，如何定罪？
2．人民法院認定事實與公訴機關指控事實一致的，能否改變罪名？
二、裁判理由
（一）行為人實施一系列具有關聯(lián)性犯罪行為的，應當遵循主客觀一致的原則，依法、 科學地確定罪名
行為人實施一系列具有關聯(lián)性的犯罪行為，往往是在多個犯罪目的、動機臨時產生的情 況下實施的，甚至其中的一些行為，表面上看并無明確的犯罪目的。但是，由于人的客觀行 為都是具有主觀內容的行為，哪怕一些看似無意識的行為，其實也是有潛意識內容的，因此， 只要認真研究案情，仔細區(qū)分，就能夠甄別出一系列犯罪行為中每個犯罪行為的具體犯罪目 的。當然，有的犯罪目的，是在系列關聯(lián)犯罪行為實施之前就已經(jīng)存在于行為人主觀意識中， 而有的犯罪目的則臨時產生于系列犯罪行為過程中，即通常所說的“臨時起意”。能否正確 區(qū)分存在于系列犯罪行為中的不同犯罪目的，關系到能否對行為人的犯罪行為正確定罪以及 準確確定罪數(shù)的問題，也關系到最終能否對行為人的犯罪行為準確科學地量刑，從而實現(xiàn)罪 責刑相一致的問題。在司法實務中，我們既不能機械地套用標準犯罪構成要件認定罪數(shù)，亦 不能不顧行為人的具體犯罪目的和動機想當然地確定罪數(shù)，而應當嚴格遵循主客觀相一致的 原則，根據(jù)刑法學定罪理論，依據(jù)刑法的具體規(guī)定，結合系列犯罪行為人的主觀心理狀態(tài)， 確定每個行為的性質及行為實施時的客觀環(huán)境等，認真分析，準確定罪并科學確定罪數(shù)。
在本案中，被告人秦明志所實施的一系列犯罪行為，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針對被害人 王建光所實施的系列犯罪行為；另一類則是針對被害人李麗所實施的系列犯罪行為。并且， 兩類犯罪行為之間不是完全孤立、分離的，而是相互間存在關聯(lián)性的，即實施兩類系列犯罪 行為的前因是秦某1購買李麗經(jīng)營的體育彩票店中的體育彩票，累計共賒欠 1 萬元后，秦電 志提出將身份證、銀行卡抵押在李麗處，但遭王建光、李麗拒絕。
在明確本案基本背景和系 列犯罪行為的分類后，我們再對兩類犯罪的罪名、罪數(shù)問題進行如下分析：
1．關于秦某1針對王建光所實施的系列犯罪行為的定罪問題 秦某1針對王建光實施的先持刀捅刺，后劫取財物，又再次實施暴力，持刀捅刺，致王建光重傷等系列犯罪行為，應定搶劫罪一罪還是以搶劫罪、故意傷害罪實施并罰，在審理中 存在兩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應定搶劫罪一罪。理由是：秦某1基于報復的意圖，先對王建光施暴， 后劫取財物，而后持續(xù)控制王建光并再次捅刺的行為，應作為一個整體的搶劫行為評價。
第二種意見認為應以搶劫罪、故意傷害罪實行并罰。理由是：在劫取財物行為完成后， 其搶劫犯罪已經(jīng)完成。之后實施的暴力并致王建光重傷的行為，于搶劫而言已無必要，該暴 力行為本身有自己獨立的犯罪構成，即基于對被害人的怨恨及誤認為被害人欲反抗而產生的 報復心理驅使下實施的故意傷害行為。 我們同意第二種意見。理由如下： （1）在施暴過程中臨時起意劫取財物的，該暴力行為應評價為搶劫罪的脅迫行為
在本案中，被告人秦某1對王建光的暴力行為可以分為報復施暴、劫取財物、劫財后的 施暴三個階段。秦某1最初對王建光施暴時并無劫財目的，并不是為了非法占有財物，而僅 僅是為了報復。因此，如何對第一階段即初始的暴力行為定性就成為關鍵．，我們認為，第 一階段的暴力并非與秦某1的劫財行為毫無關系。秦明志劫財?shù)墓室鈨热莓a生于其第一階段 的暴力實施過程中，而基于第一階段的暴力所形成的對被害人精神上的脅迫，足以滿足搶劫 罪的“脅迫”這一手段要件?！懊{迫”作用與取得財物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因此，泰電志的 劫財行為構成搶劫罪。不能因為秦某1實施第一階段的暴力行為時僅有報復故意沒有劫財故 意而無視其犯意的發(fā)展變化。犯意由報復變化為劫財，是其主觀故意的完整內容。定罪的主 客觀一致原則，應當包括主客觀內容發(fā)展變化后，以變化后的主觀、客觀內容作為定罪的事 實基礎的內容。
（2）搶劫既遂后，又實施的故意傷害行為，應另行定故意傷害罪 秦某1第三階段的暴力行為如何定性，是將其作為搶劫犯罪的后續(xù)行為還是作為單獨的犯罪行為？
我們認為，應當區(qū)分“犯罪的后續(xù)行為”與“罪后的獨立犯罪行為”。前者，如 犯罪人本身所實施的掩飾、隱瞞犯罪所得行為，毀滅罪證行為，由于該后續(xù)行為沒有侵犯新 的法益，缺乏期待可能性，因而是不可罰的行為。后者，則是侵犯了新的法益并且獨立于前 罪的犯罪行為？雖然與前罪具有時間上的連續(xù)性甚至內容上的關聯(lián)性，但行為人的主觀內 容、客觀行為都是獨立的，由于行為人的前罪行為與罪后的獨立犯罪行為都有各自獨立的犯 罪故意和客觀行為，因而符合數(shù)罪的構成條件。 就本案而言，秦某1從王建光處劫得 200 余元后，其搶劫犯罪就屬于既遂狀態(tài)，也就是 說，秦某1的搶劫行為已經(jīng)實行終了，且在客觀上已經(jīng)完全排除了被害人奪回財物的可能性， 其對財物的控制具有不可逆性。首先，被害人被捅刺后，向被告人求饒，懾于被告人的暴力 行為，已放棄取回財物的意愿；其次，被害人受傷后被捆綁雙手，并被捆綁于駕駛座椅靠背 上，客觀上已喪失反抗能力。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搶劫、搶奪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 干問題的意見》的規(guī)定，搶劫罪具備劫取財物或者造成他人輕傷以上后果兩者之一的，屬于 搶劫既遂。按照我國刑法理論通說觀點，行為人控制被害人財物為既遂標準，秦某1的行為 符合上述標準，搶劫已既遂。此后，秦某1在搶劫現(xiàn)場即被害人的汽車內持續(xù)控制被害人， 實際于搶劫罪而言已經(jīng)是沒有意義的行為。在搶劫行為已經(jīng)完成且既遂的前提下，該客觀狀 態(tài)的持續(xù)不構成搶劫行為的延續(xù)和搶劫現(xiàn)場的延伸。其再次實施的暴力行為與已經(jīng)完成的劫 取財物狀態(tài)之問不存在關聯(lián)，亦非為了再次劫取被害人的財物，而是基于對被害人的怨恨及 誤認為被害人反抗而產生的報復泄憤心理，在該心理驅使下兩次對被害人實施了捅刺行為， 屬于另起犯意，且造成了被害人重傷的后果，侵犯的法益具有獨立性，應當單獨評價為故意 傷害罪。在這方面，最高人民法院的有關司法解釋是有先例的?！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搶劫過 程中故意殺人案件如何定罪問題的批復》規(guī)定：“行為人實施搶劫后，為滅口而故意殺人的， 以搶劫罪和故意殺人罪定罪，實行數(shù)罪并罰?！?/p>
2．關于秦某1針對李麗所實施的系列犯罪行為的定罪問題 秦某1對王建光實施搶劫、故意傷害犯罪行為后，唯恐罪行敗露，遂持刀捅刺王建光的 妻子李麗要害部位數(shù)十刀致李麗倒地，后又縱火焚燒現(xiàn)場，在焚燒時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床上裝有現(xiàn)金 的女士包，又實施了將現(xiàn)金占為己有的行為。秦某1實施的上述行為中，危害李麗的行為構 成故意殺人罪，縱火焚燒現(xiàn)場的行為構成放火罪沒有爭議。但其占有被害人李麗錢款的行為 應認定為搶劫罪還是盜竊罪，存在不同的觀點。 我們認為，秦某1從現(xiàn)場取款的行為應當認定為盜竊罪。認定取款行為是搶劫罪還是盜 竊罪，關鍵在于秦某1的取款行為屬于秘密竊取還是暴力劫取，是在被害人不敢反抗、不能 反抗的情況下劫取財物，還是在被害人已經(jīng)失去知覺甚至已經(jīng)死亡的情況下獲取財物。被害 人在現(xiàn)場，并不能當然地成為認定被告人行為屬于暴力劫取的理由。因為此時的被害人不是 一般意義上的被害人，而是頭、頸、胸、腹及背部被捅刺了數(shù)十刀的人，且倒于現(xiàn)場室內東 側床與冰柜夾角處。
結合本案證據(jù)，可以認定秦某1實施取款的行為系“秘密竊取”。
首先，被告人秦某1系出于擔心罪行敗露的故意為滅口而持刀連續(xù)捅刺被害人李麗數(shù)十 刀，李麗心臟、雙肺、肝臟均被刺破，遭受重創(chuàng)后奄奄一息。尸體檢驗報告顯示被害人李麗 系死后被焚尸，即被害人死于被捅刺倒地至被告人放火焚燒現(xiàn)場后的較短時間內。據(jù)被告人 供述，在其點火焚燒現(xiàn)場并取得財物時，李麗尚未死亡，仍有呻吟或抖動。被告人在全案中 的供述自然穩(wěn)定，供述的犯罪事實與其他證據(jù)相互印證，可信度較高。然而，此時被害人的 呻吟或抖動，不是一個有正常反抗能力但不敢反抗、無法反抗的被害人的反應，而是瀕死時 無意識的生理反應，這一生理反應不屬于對被告人取走現(xiàn)金的反抗行為。因此，可以認定被 告人取走現(xiàn)金時，被害人已處于瀕死狀態(tài)，已喪失反抗意識，被告人的行為符合盜竊罪秘密 竊取的行為特征。
其次，認定被告人構成盜竊罪，符合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則。在本案中，被告人基于殺人 故意捅刺被害人李麗，后又非法占有被害人的財物，依照法律規(guī)定，只能得出故意殺人罪與 搶劫罪數(shù)罪并罰或故意殺人罪與盜竊罪數(shù)罪并罰的結論。根據(jù)刑法規(guī)定，盜竊罪相較于搶劫 罪，系輕罪。退一步講，如果現(xiàn)有證據(jù)不能證明被告人取財時是秘密竊取，還是利用先前暴 力行為導致被害人不敢反抗或不能反抗的狀態(tài)而劫取，那么，應按照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則， 認定被告人構成盜竊罪，與故意殺人罪數(shù)罪并罰。
最后，認定秦某1取款行為構成盜竊罪，符合司法解釋的規(guī)定?！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審 理搶劫、搶奪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第八條規(guī)定：“行為人實施傷害、強奸等 犯罪行為，在被害人未失去知覺，利用被害人不能反抗、不敢反抗的處境，臨時起意劫取他 人財物的，應以此前所實施的具體犯罪與搶劫罪實行數(shù)罪并罰；在被害人失去知覺或者沒有 發(fā)覺的情形下，以及實施故意殺人犯罪行為之后，臨時起意拿走他人財物的，應以此前所實 施的具體犯罪與盜竊罪實行數(shù)罪并罰?！?nbsp;
（二）人民法院認定事實與公訴機關指控事實一致的，人民法院可以改變罪名
根據(jù)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的規(guī)定，對于案件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 依據(jù)法律認定被告人有罪的，人民法院應當作出有罪判決。根據(j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 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一條第一款第二項規(guī)定，起訴指控的事實清 楚，證據(jù)確實、充分，指控的罪名與審理認定的罪名不一致的，應當按照審理認定的罪名作 出有罪判決。我們認為，公訴機關指控罪名與人民法院認定罪名不一致時如何判決的問題， 實際上就是審判權由何種機關行使的問題。判決是人民法院依據(jù)審理查明的案件事實，依法 對案件作出的實體認定，認定的主體是人民法院。因此，判決認定的罪名不受起訴指控罪名 的限制，包括兩種情形：（1）指控甲罪名，判決認定為乙罪名的；（2）判決認定罪名數(shù)少于 指控罪名數(shù)的。 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法庭審理是圍繞指控的犯罪進行，特別是控辯雙方主要圍繞指控的罪名能否成立開展辯論，因此，人民法院作出與指控的罪名不一致的有罪判決，應當設法保 障被告方的辯護權。基于這一考慮，《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 的解釋》第二百四十一條第二款規(guī)定：“具有前款第二項規(guī)定情形的，人民法院應當在判決 前聽取控辯雙方的意見，保障被告人、辯護人充分行使辯護權。必要時，可以重新開庭，組 織控辯雙方圍繞被告人的行為構成何罪進行辯論?！痹趯徟袑嵺`中，人民法院擬根據(jù)審判認 定的罪名作出有罪判決前，應當采取多種方式就變更罪名問題聽取控辯雙方的意見，既可以 召集控辯雙方在庭外共同聽取意見，也可以在庭外分別聽取控辯雙方的意見。對于那些社會 影響大或擬認定的罪名重于指控的罪名等案件，必要時，可以重新開庭，組織控辯雙方圍繞 罪名確定問題進行辯論。 綜上所述，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秦某1犯故意殺人罪、搶劫罪、放火罪，而人民法院經(jīng) 開庭審理后，認定秦某1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放火罪、搶劫罪、盜竊罪， 既符合案件的客觀事實和被告人的主觀故意內容，在程序上也是符合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的。
（撰稿：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 張立新 梁勤 王少兵 審編：最高人民法院刑四 庭 陸建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