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審判參考（2024.12 第141輯）
節(jié)選裁判說理部分，僅為個人學習、研究和說明問題，如有侵權，立即刪除。
[第1619號]范某文妨害公務案-襲警罪的司法適用
二 、主要問題
(1)如何把握襲警罪構成要件?
(2)暴力襲擊輔警的行為如何定性?
三 、裁判理由
刑法修正案(十一)將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條第五款修改為 “暴力襲擊正在依法執(zhí)行職務的人民警察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 制；使用槍支、管制刀具，或者以駕駛機動車撞擊等手段，嚴重危及其 人身安全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蹲罡呷嗣穹ㄔ?、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執(zhí)行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確定罪名的補充規(guī) 定 (七)》將本款罪名規(guī)定為襲警罪。 自此，刑法理論界和司法實務界長期以來關于刑法是否單獨設置襲警罪的爭議終于平息 。 自2021年3月1 日 以來，各地人民法院審理的襲警罪案件數量持續(xù)增長，隨之也出現(xiàn)了裁判尺度不統(tǒng)一的情況， 因此，有必要厘清襲警罪的構成要件及相關行為的定性。
(一)襲警罪的構成要件
1.行為手段：暴力襲擊
(1)關于暴力 。刑法理論認為，刑法中的暴力，可以分為最廣義的 暴力、廣義的暴力、狹義的暴力和最狹義的暴力。最廣義的暴力包括對 物或對人的有形力，但不要求達到壓制對方反抗的程度。廣義的暴力包 括對人或對物但間接對人產生強烈影響的有形力。狹義的暴力是指對人 的有形力。最狹義的暴力是指對人并足以壓制對方反抗的有形力。我們 認為，襲警罪中的暴力是指狹義的暴力， 即對人民警察的有形力，具體 包括三層含義 。第一，暴力必須是有形力，不包括威脅、脅迫，這一結 論從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條第一款和第五款的不同規(guī)定即能得出 。第二， 暴力是指對人的有形力，必須針對人民警察，包括兩種情形： 一是實施 撕咬、踢打、抱摔、投擲等，對人民警察進行人身攻擊；二是通過打砸、 毀壞、搶奪人民警察使用的警用車輛、警用裝備等形式對人民警察人身 進行攻擊 。第三，暴力不以足以壓制對方反抗為要件，只要造成對人民 警察執(zhí)行職務的妨害即可，不要求足以威脅或限制人民警察人身權利。
(2)關于襲擊 。襲警罪中的襲擊是指主動攻擊，而不包括被動、消 極的反抗行為。主要理由：第一，增設襲警罪是對不斷增長的暴力襲擊 人民警察事件的回應，而不是為了規(guī)制單純不配合或者反抗人民警察執(zhí) 法 。第二，采用暴力反抗的方式阻礙人民警察依法執(zhí)行職務的，可以以 妨害公務罪定罪處罰，如果認為暴力襲警中的襲擊包括被動反抗行為， 則難以解釋刑法單獨設置襲警罪的意圖。第三，有其他司法解釋性文件 規(guī)定的參照。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搶劫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 干問題的指導意見》 (法發(fā)〔2016〕 2號)第三條規(guī)定，對于以擺脫的方 式逃脫抓捕，暴力強度較小，未造成輕傷以上后果的，可不認定為“使 用暴力 ”,不以搶劫罪論處。
2.行為對象：正在依法執(zhí)行職務的人民警察
(1)關于正在執(zhí)行職務 。正在執(zhí)行職務是指人民警察著手開始執(zhí)行職務且職務未執(zhí)行完畢。人民警察法第十九條規(guī)定，人民警察在非工作 時間，遇有其職責范圍內的緊急情況，應當履行職責。2020年《最高人 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依法懲治襲警違法犯罪行為的指 導意見》第五條也規(guī)定，人民警察在非工作時間，依照人民警察法等法 律履行職責的，應當視為執(zhí)行職務。因此，判斷人民警察是否正在執(zhí)行 職務應當堅持以是否履行法定職責進行實質性判斷，而不能以是否處于 工作時間進行的形式性判斷。
(2)關于依法執(zhí)行職務。職務合法性的認定條件：第一，具有一般職務權限。人民警察法第二章對人民警察依據分類分別規(guī)定了一般職務 權限。第二，具有具體職務權限。人民警察的種類不同，其具體權限不 同。例如，公安機關交通民警履行維護交通安全、交通秩序，處理交通 事故的職責，而不能參與刑事案件偵查。第三，具有程序合法性。人民 警察執(zhí)行職務必須依據法定方式、遵守法定程序。需要指出的是，執(zhí)法 瑕疵不影響職務合法性的認定。執(zhí)法瑕疵并無法定概念和判斷標準，我 們認為，職務行為違反任意性法定要求而符合強制性法定要求的屬于執(zhí)法瑕疵。
(3)關于人民警察 。人民警察是一個特定的群體，具有特殊含義。 何謂人民警察，刑法并未明確規(guī)定，需要從前置法尋找依據，而不能進 行隨意解釋。人民警察法第二條第二款規(guī)定，人民警察包括公安機關、 國家安全機關、監(jiān)獄、勞動教養(yǎng)管理機關的人民警察和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警察。
關于輔警是否屬于或視為人民警察?！秶鴦赵恨k公廳關于規(guī)范公安機關警務輔助人員管理工作的意見》第三條明確： “本辦法所稱警務輔助人員，是指依法招聘并由公安機關管理使用，履行本辦法所規(guī)定職責和勞 動合同約定的不具有人民警察身份的人員，主要包括文職、輔警兩類從 事警務輔助工作的人員…… ”第四條規(guī)定： "警務輔助人員不具備執(zhí)法主體資格，不能直接參與公安執(zhí)法工作，應當在公安民警的指揮和監(jiān)督下 開展輔助性工作…… ”據此，輔警具有明顯的特性： 不具有正式編制，與公安機關簽訂勞動合同； 不具有執(zhí)法權，不能單獨執(zhí)法，在公安民警指揮和監(jiān)督下開展輔助性工作； 不具有人民警察身份 。 因此 ，不論是從人民警察的法定含義還是從輔警的特殊屬性方面看，輔警不是人民警察， 也不能視為人民警察 ，不能成為襲警罪的犯罪對象 。 需要討論的是 ，暴力襲擊正在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開展輔助性工作的輔警 ，是否可以以 “執(zhí)法共同體 ” 的概念實質認定其屬 “ 正在執(zhí)行職務的人民警察 ” 的范疇。我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認定犯罪是形式評判和實質評判的統(tǒng)一， 形式評判是規(guī)范評判 ，實質評判是價值評判 。認定是否構成襲警罪 ，首先要進行法律規(guī)范評判 ，刑法規(guī)定襲警罪的對象是人民警察 ，這是認定襲警罪的前提； “執(zhí)法共同體 ”概念雖符合價值評判標準，具有實質處罰 的必要性，但不符合形式評判標準，突破了罪刑法定原則。
(二)暴力襲擊輔警行為的定性
1.暴力襲擊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執(zhí)行授權性職務輔警的，構成妨害公務罪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規(guī)范公安機關警務輔助人員管理工作的意見》規(guī) 定，輔警在公安機關及其人民警察的指揮和監(jiān)督下，履行治安巡邏、維 護社會秩序和交通秩序、開展治安檢查、協(xié)助盤查、堵控違法犯罪嫌疑 人、制止各類違法犯罪行為等十三項職責。暴力襲擊正在配合公安機關 人民警察開展工作的輔警構成妨害公務罪，認定的方式有兩種。
(1)將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開展工作的輔警視為國家機關工作人 員?！度珖嗣翊泶髸瘴瘑T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章 瀆職罪主體適用問題的解釋》規(guī)定，在依照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行使國家行 政管理職權的組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或者在受國家機關委托代表國家 機關行使職權的組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或者雖未列入國家機關人員編 制但在國家機關中從事公務的人員，在代表國家機關行使職權時，有瀆 職行為，構成犯罪的，依照刑法關于瀆職罪的規(guī)定追究刑事責任 。瀆職 罪的主體均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故可以認為該解釋實為對“ 國家機關工作人員 ”的解釋 。最高人民法院在2003年11月13日印發(fā)的《全國法 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 中明確，刑法中所稱國家機關工 作人員，是指在國家機關中從事公務的人員，并明確前述立法解釋規(guī)定 的人員，視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開展工作的輔 警雖未列入公安機關編制，但在公安機關及其人民警察指揮和監(jiān)督下開 展工作，行為后果由公安機關承擔，依據前述規(guī)定，其被視為國家機關 工作人員。
該認定方式也受到質疑。 一種觀點認為，妨害公務罪是針對特定對 象所作的規(guī)定，對于阻礙非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執(zhí)行職務的行為不構成本 罪，對于阻礙依照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行使國家行政管理職權的組織中從事 公務的人員，或者阻礙在受國家機關委托代表國家機關行使職權的組織 中從事公務的人員，或者雖未列入國家機關人員編制但在國家機關中從 事公務的人員，在代表國家機關行使職權時的行為，是否構成本罪，不 能一概而論， 一般情況下不能適用妨害公務罪，對于特殊情況下需要適 用的，也應當從嚴把握。另一種觀點認為，《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 工作座談會紀要》 規(guī)定，從事公務，是指代表國家機關、 國有公司、企 業(yè)、事業(yè)單位、人民團體等履行組織、領導、監(jiān)督、管理等職責 。輔警 不具有執(zhí)法主體資格，不能參與公安執(zhí)法工作，所從事的是輔助性工作， 而非組織、領導、監(jiān)督、管理等工作，不能被視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
(2)暴力襲擊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工作的輔警屬于暴力阻礙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執(zhí)行職務的一種方式。我們認為，暴力襲擊配合人民警察 開展工作的輔警，本身就是以暴力方法阻礙人民警察依法執(zhí)行職務，依法構成妨害公務罪。
以暴力、威脅方法阻礙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依法執(zhí)行職務，暴力、威 脅是手段、方式，阻礙是結果、 目的。暴力、威脅的對象沒有限制，不 僅包括直接針對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人身，也包括對與國家機關工作人員 依法執(zhí)行職務有關的人、物實施暴力、威脅， 以達到阻礙國家機關工作 人員依法執(zhí)行職務的目的。例如，打砸警車致使人民警察不能順利執(zhí)行職務，屬于以暴力方法阻礙人民警察執(zhí)行職務 。又如，對正在配合人民 警察開展工作的輔警實施暴力襲擊的行為，必然也阻礙了人民警察依法 執(zhí)行職務 。簡言之，公安機關因警力不足，指揮和監(jiān)督輔警開展工作， 輔警的工作屬于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執(zhí)行職務的一部分，行為人暴力襲擊 輔警的，實質上也阻礙了公安機關人民警察依法執(zhí)行職務，公安機關人 民警察屬于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行為人的行為構成妨害公務罪 。這種認 定方式將輔警的工作和人民警察的職務視為一體，但落腳點在人民警察 的職務行為，輔警的工作是人民警察職務行為的輔助，從而避免陷入輔 警是否可以被認定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分歧之中。
2.暴力襲擊單獨執(zhí)行職務或執(zhí)行禁止性職務輔警的，不構成襲警罪、 妨害公務罪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規(guī)范公安機關警務輔助人員管理工作的意見》第 三條規(guī)定： “本辦法所稱警務輔助人員，是指依法招聘并由公安機關管理 使用，履行本辦法所規(guī)定的職責和勞動合同約定的不具有人民警察身份 的人員，主要包括文職、輔警兩類從事警務輔助工作的人員…… ”第九 條規(guī)定，輔警在公安機關及其人民警察的指揮和監(jiān)督下，按照崗位要求 履行開展治安巡邏和安全防范宣傳教育等職責。第十條規(guī)定，公安機關 及其人民警察不得安排警務輔助人員從事未經公安機關授權的涉及國家 秘密、警務秘密的事項等五類行為 。第十三條規(guī)定，警務輔助人員不得 單獨執(zhí)法 。因此，輔警單獨執(zhí)行職務或執(zhí)行禁止性職務時，缺乏一般職 務權限和具體職務權限，不具有合法性，屬于違法執(zhí)法，行為人對其暴 力襲擊的，不構成襲警罪，也不構成妨害公務罪。構成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的，依照相關罪名定罪處理。
3. 同時暴力襲擊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和正在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開展工作的輔警的，按照吸收犯原理處理
吸收犯，是指數個行為之間存在吸收關系， 一個行為吸收其他行為， 僅按照吸收之罪處理的情形 。通說認為，吸收犯包括完成罪吸收未完成罪，主行為吸收從行為，實行行為吸收教唆、幫助行為。 同時暴力襲擊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和正在配合公安機關人民警察開展工作的輔警，雖然分別針對公安機關人民警察和輔警實施襲擊行為，但兩個行為之間存在相同的故意，都是為了阻止、排除對方執(zhí)行職務，可以按照吸收犯原理處理，認定襲警罪一罪，不實行數罪并罰。
綜上所述，被告人范某文暴力襲擊在人民警察帶領下進行執(zhí)法的勤務輔警，其行為構成妨害公務罪。
(撰稿：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三庭付想兵 上 海 市楊 浦 區(qū) 人 民法 院 孫 穎
審編：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三庭鹿素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