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審判參考》（2014年第3輯，總第98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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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號]淡某甲強奸、猥褻兒童案-如何準確把握奸幼型強奸罪的死刑適用標準
二、主要問題
如何準確把握奸幼型強奸罪的死刑適用標準？
三、裁判理由
（一）判斷奸幼型強奸案件是否屬于“罪行極其嚴重”應當考慮的因素
近年來，以不滿 14 周歲的幼女作為犯罪對象的強奸罪在司法實踐中時有發(fā)生。在此類奸幼型強奸案件中，部分案件沒有出現被害人重傷、死亡的危害后果，但存在行為人長期奸淫多名幼女、對幼女使用脅迫手段、嚴重損害幼女身心健康等情節(jié)。此類案件是否屬于“罪行極其嚴重”，如何把握死刑適用標準，司法實踐中認識不一致。我們認為，判斷奸幼型強奸案件是否達到“罪行極其嚴重”的死刑適用標準，應當依照刑法、司法解釋的相關規(guī)定并結合司法審判經驗，根據具體案件的事實、犯罪性質、情節(jié)和社會危害程度，著重從侵害對象、侵害人數、侵害次數或者持續(xù)時間、作案手段、危害后果等方面綜合分析判斷。
關于侵害對象。刑法第 236 條第二項規(guī)定，奸淫不滿 14 周歲的幼女的以強奸論處，從重處罰，體現了嚴厲懲罰奸淫幼女犯罪的立法態(tài)度。幼女正處于身心成長發(fā)育期，身體器官和心智水平尚未發(fā)育成熟，不能正確理解性行為的社會性質、意義和后果，在面對性侵害時缺乏自我保護的意識和能力，與成年婦女相比更容易遭受性侵害。因此，立法者對幼女給予了特殊的保護，相應地，在司法環(huán)節(jié)對奸淫幼女犯罪也應當從重處罰。一般來說，幼女年齡越小，身體發(fā)育越不成熟，受到的傷害越大，故對被告人的懲罰相應也應越嚴厲。關于侵害人數。強奸罪侵害的人數越多，則罪行越嚴重。根據刑法第 236 條第三款第二項的規(guī)定，強奸罪的加重情節(jié)包括“強奸婦女、奸淫幼女多人”。司法實踐中，一般認為強奸婦女、奸淫幼女 3 人以上，屬于“強奸婦女、奸淫幼女多人”。這里的“多人”是指被某一行為人強奸的不同個體的總人數，而非“人次”。下列情況屬于“強奸婦女、奸淫幼女多人”：(1)單獨計算強奸婦女人數或者奸淫幼女人數不滿 3 人，但兩者之和達到 3 人以上的；(2)每次強奸婦女、奸淫幼女的人數不滿 3 人，但累計人數達到 3 人以上的；(3)強奸既遂的人數不滿 3人，但加上強奸預備、未遂或者中止的人數達到 3 人以上的；(4)作為實行犯強奸的人數不滿 3 人，但加上作為幫助犯、教唆犯強奸的人數達到 3 人以上的。對于奸幼型強奸案件，侵害人數達到 3 人以上的，應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的量刑檔次內從重量刑。是否適用死刑，應從奸淫的幼女人數、強奸既遂人數、作為實行犯強奸的人數等方面具體分析。
關于作案次數或者持續(xù)時間。刑法第 236 條沒有把強奸婦女、奸淫幼女的次數或者持續(xù)時間明確規(guī)定為強奸罪的加重情節(jié)，但通常認為，對被害人多次或者長期奸淫的，屬于刑法第 236 條第三款第一項規(guī)定的“強奸婦女、奸淫幼女情節(jié)惡劣”。行為人在長達數月、數年甚至更長時間內多次對被害人進行強奸，既反映了犯罪行為極其嚴重的客觀危害，也表明行為人具有極深的主觀惡性。對于奸幼型強奸案件，如果行為人多次或者長期奸淫幼女，次數越多，連續(xù)作案時間越長，則罪行越嚴重，從重處罰乃至適用死刑的根據就越充分。至于達到何種作案次數或者持續(xù)時間可以考慮判處死刑，則應根據具體案情綜合分析。
關于作案手段。作案手段是行為人為了達到犯罪目的而采取的具體犯罪方法。不同的作案手段對于能否順利實現犯罪目的所起的作用不同，使被害人遭受痛苦的嚴重程度也不同， 能夠體現出犯罪行為的客觀危害及行為人的主觀惡性。雖然刑法第 236 條將強奸婦女和奸淫幼女規(guī)定在同一個法律條文中，都規(guī)定為強奸罪并配置了相同的法定刑，但在犯罪構成要件特別是犯罪手段方面，二者有明顯區(qū)別。強奸婦女犯罪必須是行為人違背婦女意志，采取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行與婦女發(fā)生性關系的行為。而奸淫幼女犯罪的成立，不要求行為人采取特定手段，也不論幼女是否自愿，只要行為人明知是不滿 14 周歲的幼女而與其發(fā)生性關系的，都應當以強奸罪論處。如果采取暴力、脅迫手段奸淫幼女，或者當著幼女親屬、熟人的面奸淫幼女，或者使用殘酷、變態(tài)手段奸淫幼女的，一般都應當作為強奸罪的酌定從重處罰情節(jié)考慮。
關于危害后果。強奸罪侵犯的客體是婦女的性自由權利和幼女的身心健康權利，其危害程度是由被害人遭受的身體或精神損害大小決定的。雖然刑法第 236 條第三款第五項將“致使被害人重傷、死亡或者造成其他嚴重后果”規(guī)定為強奸罪的加重情節(jié)之一，但不能片面地認為只有強奸致被害人重傷、死亡才屬于“罪行極其嚴重”。對于奸幼型強奸案件來說，即使沒有出現幼女重傷、死亡后果，但隨著被害人年齡增長，被強奸的經歷將長期、嚴重地損害其身心健康，給幼女造成嚴重的心理創(chuàng)傷，留下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其危害性主要表現在：一是由于行為人違背幼女意志，強行與幼女發(fā)生性行為，直接侵害了被害人的身心健康、性羞恥心理。二是在行為人以揭發(fā)隱私的脅迫手段長期奸淫幼女的情況下，幼女整日生活在擔心“丑聞敗露”的恐懼之中，不敢違抗行為人的意愿，也不敢將遭受強奸之事告訴任何人， 承擔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三是幼女在今后的生活中，受到親屬的責罵以及來自社會的嘲諷、歧視后，會產生深深的自責心理和負罪感，極端情況下可能導致自殺，或者產生“破罐破摔” 心理，不再珍惜自己的名譽、家庭，或者對男性產生仇視、報復心理，成為潛在的犯罪人。因此，在對奸幼型強奸案件決定是否適用死刑時，要特別重視被害人遭受的心理創(chuàng)傷程度， 全面、客觀地評價強奸罪行是否屬于“罪行極其嚴重”。
（二）對本案是否屬于“罪行極其嚴重”的分析
本案中，被告人淡某甲從 1989 年至 2008 年案發(fā)期間，采取引誘、脅迫等手段多次對幼女黎某某、蒙某甲、淡某乙、蒙某乙實施猥褻、奸淫，對幼女周某某奸淫一次，多次對幼女淡某丙實施猥褻。’第一，從侵害對象看，黎某某、蒙某甲、淡某乙、蒙某乙首次被奸淫的年齡為 6 歲至 11 歲不等，周某某被奸淫時為 12 歲，均為不滿 14 周歲的幼女。第二，從侵害人數看，淡某甲奸淫幼女 5 人，均已強奸既遂，屬于“強奸婦女、奸淫幼女多人”的情形。
第三，從作案次數和持續(xù)時間看，雖然周某某僅被奸淫 1 次，但黎某某、蒙某甲、淡某乙、蒙某乙均被長期奸淫，持續(xù)時間從 10 個月到 12 年不等，其中黎某某、蒙某甲、淡某乙在已滿 14 周歲以后仍被繼續(xù)奸淫，黎某某甚至被奸淫至 18 歲為止。從淡某甲的角度看，其奸淫全部被害人的持續(xù)時間從 1991 年開始，到 2008 年結束，長達 17 年之久。因持續(xù)時間較長， 黎某某、蒙某甲、淡某乙、蒙某乙均不能準確回憶自己被奸淫的次數，但均陳述幾乎每周都被淡某甲奸淫 1 次或者 2 次，與醫(yī)療診斷證明書證實 4 人處女膜均呈陳舊性破裂的情節(jié)相印證，故可以認定淡某甲強奸婦女、奸淫幼女的次數非常多、持續(xù)時間特別長。第四，從作案手段看，淡某甲在被害人幼小無知時采取用鞭炮恐嚇、給零食吃、給零錢花、給游戲機玩等手段相脅迫、引誘，讓被害人為其口交，長期、多次對被害人實施猥褻。隨著被害人年齡逐漸增長，身體有了一定程度發(fā)育之后，淡某甲開始對被害人實施奸淫。當被害人懂事后不愿到淡某甲的房間被其奸淫時，淡某甲以給被害人寫威脅信等方法，揚言公開被害人被其奸淫之事或者告訴被害人家長，對被害人進行精神強制，迫使被害人忍辱屈從，實現了對被害人的長期奸淫。淡某甲采取的脅迫手段還有逼迫被害人書寫借貸關系根本不存在的巨額“欠條”，如果被害人不愿意被奸淫，就逼迫被害人還債；逼迫被害人書寫按時到淡某甲房間供其奸淫的保證書；對奸淫被害人的過程進行錄像，以公開奸淫錄像繼續(xù)脅迫被害人；揚言用注射器給被害人注射藥物，逼迫被害人就范；等等。為了長期奸淫，淡某甲還采取“以舊騙新”的手段，脅迫已被其奸淫的幼女將毫不知情的其他幼女騙到自己房間內進行猥褻、奸淫， 再以脅迫手段控制被騙幼女繼續(xù)供其猥褻、奸淫。其中，黎某某、淡某乙都曾被脅迫充當過淡某甲的誘騙工具，而蒙某甲、蒙某乙、周某某都是以此方式被騙后遭到猥褻、強奸的。第五，淡某甲還多次對兩名甚至三名幼女同時進行猥褻或者奸淫。第六，從危害后果看，據以上被害人親屬反映，這些被害人平時都沉默寡言，成天心事重重，學習成績下降，特別不愿意和男性相處，甚至不與自己的父親說話。有的被害人因被奸淫，經常很晚回家，甚至整晚不回家，回家之后無論被父母怎樣問、怎樣打都默不作聲，不敢說出自己去了哪里。有些被害人性格孤僻，怕外人的眼光和議論，以致案發(fā)后舉家遷往外地租房居住，不敢回老家。案發(fā)當日，淡某乙在長達 8 年被猥褻、奸淫之后，面對淡某甲再次到學校門口相逼時，終于無法忍受而痛哭起來。其同學將此事告訴了淡某乙的母親，在母親再三追問下淡某乙才說出了其被淡某甲強奸的事實，至此才案發(fā)。由此可見，被害人的身心健康因淡某甲的長期奸淫而受到嚴重摧殘。綜上所述，被告人淡某甲人格極其卑劣，主觀惡性極大，所犯強奸罪行極其嚴重，依法應當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
